【chapter12 日久見人心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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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水滴落在夾雜着稻根的草紙,即刻暈染開來。吳書禾忽然反應過來,反手去擦自己的眼淚,仰着頭,把沿着臉頰滑落的淚珠向後抹去。盧琪站在旁邊,手中抱着一個油紙包,關心地望着她。
“你還好嗎”
“是家裏怎麽了嗎”
吳書禾搖搖頭,将那信紙立立整整地疊起來,重新放回信封裏。
“沒事。”
因為哭,吳書禾的聲音帶着點鼻音,囔囔的。
“我就是想她們了。”
盧琪感同身受地上前。
“我也是。”
“我常做夢,夢見自己回家了,香噴噴的,特別暖和,但是一覺醒來,還是冷的四處鑽風的知青辦小黑屋。”
“我爸說,再堅持堅持,會過去的。”
“會的。”
吳書禾低頭接過盧琪手裏的油紙包,拆開,裏面是一個布包,再打開,裏面的一雙護膝和一雙手套。
吳書禾微微蹙起眉頭。
“怎麽了”盧琪道,“我可沒動你的東西,就是打開看了一眼……畢竟知青辦那麽多人,我得打開看一眼确定是你的才好拿過來給你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吳書禾把袋子裏那張寫着“吳書禾”三個字的字條拿出來,清瘦楷書,是曾經很多次她借的筆記上的字跡。
曾幾何時,她甚至還在學不下去的時候,偷偷去臨摹他的字跡。
或許有什麽懵懂的感情在吳書禾與林初陽之間波動流淌,但還未等那股情感變濃,就被突如其來的現實壓沒了。
吳書禾想,黃阿姨她們應該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結婚的事情,不然也不會只一雙一雙的寄過來,也不會還是寄到知青辦,反而被盧琪從縣城回去後看到,這才給她送過來。
但她結婚,給家裏寫了信,還放了照片、小軍知道的話,就他那張大嘴巴,肯定會傳遍棉紡廠家屬區。
但是現在看來,這事沒傳出去。
信寄的特快,遺失的可能很小。
最大的可能就是,爸跟媽沒把她已經結婚的事情說出去,為什麽
覺得傳出去,老吳家的女兒剛下鄉就吃不了再教育的苦跟一個農民結了婚,他們會面上無光嗎
吳書禾冷笑一聲,把那副手套拿出來,試着戴了一下。
連完全不沾親帶故,只是多年鄰居經常關照的黃阿姨一家都知道寄封信過來關心關心,他們卻只覺得她是累贅。
“書禾,你怎麽看着還陰濕濕起來了”
盧琪已經重新捧上自己那塊烤紅薯,坐在炕沿上,一邊暖手一邊吃,一邊還往吳書禾跟前湊,去端詳她的表情。
“路遙知馬力,日久見人心。”
吳書禾舉起自己戴着厚手套的雙手,去看那上面細密的針腳。
“我只是覺得感慨,真遇到什麽事,才能看清一個人。”
“一些人。”
盧琪聽出點意思來,但吳書禾家裏剛給她送的過冬物品,她完全聯想不到一起。
盧琪沒再多問,繼續吃手裏的紅薯。
“你家真是太暖和了,我能在你家吃飯嗎”
“我可以給你們糧票,昨天去縣裏剛拿回來的。”
盧琪說着拍了下自己的口袋,暗示吳書禾她非常富裕的如今。
“吃是可以,”吳書禾轉頭,朝着盧琪笑道,“你不怕我家裏還是吃蒸土豆和醬油拌豆子”
“那我也認了。”
盧琪抿嘴,閉了下眼睛,選擇接受現實。
“你家太暖和了,我甚至都想在這裏睡一覺。”
“睡吧。”
吳書禾把包袱往旁邊推了推給盧琪留出些空間。
“眯一會兒。”
盧琪躺下去,手裏還拿着紅薯在吃,她墊着自己胳膊,又咬了一大口後遞給吳書禾。
“先幫我放爐子邊,我等醒了再繼續吃。”
吳書禾捏着那半塊烤紅薯放在爐子上,轉身走到旁邊櫃子,從上面拿了個自己枕頭,給盧琪丢了過去。
盧琪撈過那個枕頭放在頭底下,舒舒服服地閉上眼睛,鼻尖是烤紅薯的香氣,身下是熱乎乎的火炕,耳邊是偶爾的小狗嗚咽跟吳書禾收拾東西的聲音,乾燥暖和又平和。
困意來襲,盧琪慢慢睡過去。
顧敬杭回來的時候,遠遠看着屋裏亮着燈。他推門進堂屋,将打來的兔子啥的一并丢到地上,已然忘記白天剛抱回來了只容易受驚的小黑狗。
堂屋沒有開燈,黑黢黢的,顧敬杭也沒看到那只狗在哪兒,東西往底下一丢,吓得小狗嗷嗚嗷嗚地開始叫。
今晚月亮特別亮,又圓又亮,顧敬杭乍一進屋,還不怎麽能适應這黑暗,小心翼翼地正要往前走,堂屋跟裏屋的棉簾就被人掀開。吳書禾站在那,從身體的上下左右角露出裏盡的暖光,顧敬杭借着那點光能看清早已窩進角落的小芥菜。
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上面了。
他望着吳書禾,心裏只覺得滿滿當當的,那些昏暗的暖光照耀在她的身上,像是迷霧中的一盞明燈,引着他前行。
“噓——”吳書禾豎起食指,朝着他伸手,輕聲道,“進來啊,愣着乾什麽。”
顧敬杭上前一大步,直接俯身緊緊抱住吳書禾。他身上還帶着寒氣,大手在吳書禾的腰側使勁揉了兩下,很是親昵。吳書禾被吓了一大跳,着急用手去推,但力氣懸殊,幾乎沒怎麽推動。
“你松開,有人,有人在呢…”
吳書禾斷斷續續地小聲道。
“誰在”
顧敬杭就站在棉簾正底下,起身的時候脖頸後面還頂着之前被他架起而堆積的簾子,模樣多少有些滑稽。他剛才是根本就沒注意屋裏的情況,如今擡眼一眼,就見到炕裏側睡的噴香的盧琪。
盧琪睡在吳書禾的枕頭上,還蓋着家裏的衣服,兩件毛衣,一大一小,蓋在她上下半身。
顧敬杭終于松手,吳書禾理了理自己的頭發,轉身見他還看着盧琪身上那毛衣,小聲解釋。
“我的厚衣服就這兩件,也蓋不住太多,就把你的那個舊毛衣也拿出來了……不蓋點東西,睡醒容易感冒。”
“……她為什麽會這兒”
“來給我送家裏來的信的。”
吳書禾想,即便家裏再不怎麽關心她,也不能讓顧家這邊知道。真的沒娘家撐腰,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欺負自己。
吳書禾推着顧敬杭輕聲往裏走,炕的另一側還放着她剛打一截的毛線。
“冷不冷,一身的寒氣,先烤烤手。”
顧敬杭在爐子旁邊,背對着炕頭坐下烤着手,吳書禾倒了杯熱水遞給他。
“打了什麽”
“打了兩只兔子。”
顧敬杭接過來,捧在手裏,望着吳書禾白皙的手腕,克制地清清嗓子,視線落在一邊地上。
“沒怎麽往深處走。回來的時候碰見王叔,他去松涼河裏釣魚,跟他換了條魚。”
顧敬杭喝了口熱水。
“我先去做飯。”
吳書禾也緊跟着起身,“我跟你一起——”
“你在這兒吧。”
顧敬杭把熱水放回給吳書禾手裏。
屋裏還有別的東西,雖說是跟她關系還好的知青,但防人之心不可無,屋裏沒人,誰随便翻翻,也不是沒可能。
吳書禾懂了顧敬杭的意思。
“我把她喊起來。”
“你在屋裏歇着吧,今天盧琪也在這兒吃飯,我們給你做蘇山的菜嘗嘗”
“就是可能調料不一樣,做出來味道會有點差別,不過大差不差的。”
吳書禾摁了下顧敬杭的肩膀,示意他坐在那兒別動,轉身輕推炕上還在睡的盧琪,柔聲喊她起來。
顧敬杭搓了搓手,自己又摸了下自己肩頭,沒轉頭,把爐子旁邊的那半塊半塊的烤紅薯放在桌上,起身拿了把紅棗,放在爐子邊烤。
廚房。
盧琪拿着自己那半塊烤紅薯,眼睛還有些沒醒過盹,使勁眨巴眨巴着眼睛,往竈裏丢了根樹枝,又咬一口紅薯,直到聞到熟悉的香味,才仰着脖子嗅嗅,道:“炖魚頭!”
吳書禾笑起來,把魚頭盛出,讓她端進去。
盧琪有些為難,“只有你對象一個人在屋裏,我去不太好。”
“我在這兒看着,你去吧……早知道就不說在你家吃飯了,要是他一直都不回來多好,就咱倆吃。”
吳書禾笑道,“那你現在走,還是來得及的。”
見盧琪還是有些猶豫,吳書禾解釋道,“他就是看着不怎麽愛說話,其實人很好的,也不兇。”
盧琪看着魚頭咽了咽口氣,接過盤子。
“今晚可是吃魚頭啊,我就是頂着天上下雹子,也要留在這兒吃!”
天上倒是沒下雹子,只是一頓飯吃完,外而黑的簡直像是妖怪洞。
吳書禾拿上做完飯後在竈火裏煨烤的兩塊烤紅薯,要送盧琪回知青辦。顧敬杭走在吳書禾的旁邊,陪着她一起去送。
外面天寒,東北風呼呼地刮着,刺的人臉疼,吳書禾把脖子縮進圍巾裏,跟盧琪聊着天給她送回去,要回家的時候,兜裏被盧琪生拽着塞進兩張糧票,然後知青辦那個每每開關都會吱扭響地木頭門“砰”的一聲,被人砸上了。
顧敬杭扯着吳書禾胳膊把她一把拽過來,差點那門就要砸到她腦門了。顧敬杭蹙眉,又覺得好笑地摸摸吳書禾的腦袋。
“她力氣還挺大。”
吳書禾抿嘴笑着,推着顧敬杭向外走。月亮不知何時從烏雲層中悄悄露出一角,照亮兩人回家的路。
回去顧敬杭帶吳書禾走的小路,畢竟太冷了,能抄近路快點回家就快點回家。小路上的積雪還沒怎麽被人踩過,腳一上去幾乎蓋掉腳面。寒風呼嘯,踩雪的嘎吱聲交纏在一起,顧敬杭拖着吳書禾的胳膊,帶着她往前走。
身後的兩雙腳印或近或遠——一直在一起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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